任何一场大规模战争都有四个层次的原因:结构(长期的地缘与历史条件)、中间层(制度、国内政治、联盟关系)、触发(把紧张转化为开战的具体决定)、升级(让战争扩大并持续的因素)。把四层混为一谈,是绝大多数争论失焦的原因——人们常常用结构层为触发层辩护,或用触发层否定结构层。
帝国遗产与安全困境
苏联解体留下的边界、身份与军事遗产;无政府体系下大国对缓冲区与本土地位的焦虑。
制度与国内政治
北约与欧盟东扩、明斯克协议的缺陷、乌克兰的国家建构、俄罗斯的政体与合法性来源。
2021–2022 的决定
安全保障草案被拒、边境集结、承认两个“共和国”,最终在 2022 年 2 月 24 日发动战争。
让战争持续的因素
布恰事件、四州兼并、部分动员、武器升级、能源战、双方国内的政治承诺。
一个方法提醒:“原因”与“责任”不是同一个问题。解释一场战争如何发生,不等于为发动者开脱;指出结构性因素,也不等于否认决策者的选择空间。下文尽量把这两件事分开说。
历史与身份:为什么“乌克兰”本身成为问题
在俄罗斯的官方叙事里,乌克兰不是一个真正的“外国”;在乌克兰的叙事里,独立正是为了摆脱这种定义。两种历史观无法兼容,是这场冲突最深的一层。
乌克兰与俄罗斯同源于基辅罗斯。此后数百年,乌克兰土地大部分时间处于俄罗斯帝国与苏联的统治之下,但也长期存在独立的民族运动。苏联时期,乌克兰经历了 1932–1933 年的大饥荒(乌克兰称为“Holodomor”,多数国家议会认定为种族灭绝,俄罗斯拒绝这一认定)、二战中的复杂站队、以及 1986 年切尔诺贝利事故——这些记忆构成了乌克兰民族认同的核心素材。
1991 年独立时,乌克兰的边界是苏联时期的行政边界,包括 1954 年由赫鲁晓夫主导划归乌克兰的克里米亚。独立公投在包括克里米亚与顿巴斯在内的所有地区都获得多数支持,俄罗斯当时予以承认。因此,“乌克兰是人为拼凑的国家”这一说法,与 1991 年的公投事实不符;但“乌克兰国内存在地区性的身份分歧”,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俄罗斯方面的核心观念可以概括为:乌克兰人与俄罗斯人是“一个民族”(俄方常用“历史统一”表述),乌克兰的独立身份是外部势力(波兰、奥匈、冷战后的西方)塑造的结果,因此乌克兰倒向西方不仅是地缘损失,更是对“俄罗斯世界”的肢解。这一观念在 2021 年普京的文章《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中被系统表述。
乌克兰方面的核心观念则是:乌克兰民族的存在有独立的历史与文化证据,俄罗斯的“统一”叙事是否定乌克兰国家合法性的前奏;2014 年之后,战争本身反而加速了乌克兰民族认同的建构——语言转向、去共产主义化、对苏联遗产的重新评价,都在战时被强化。
“解释这场战争,必须同时解释两件事:为什么俄罗斯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以及为什么乌克兰认为自己有权抵抗。”
—— 分析框架说明,非引语安全困境:北约东扩的争论
这是整场争论中分歧最大的一点。它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双方各自陈述的命题都为真,但得出的结论互相排斥。
俄罗斯的命题: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其在 1999、2004、2008 年的扩张把军事基础设施推进到俄罗斯边境;2008 年布加勒斯特峰会明确宣称乌克兰“将来会成为成员”;西方在 2014 年支持了乌克兰的政权更迭,并在 2021 年拒绝俄方提出的书面安全保障。在俄方看来,这是对一个核大国核心安全利益的持续挤压,属于“防御性反应”。
乌克兰与西方的命题:北约是防御性组织,成员资格由申请国与现有成员共同决定;主权国家选择联盟的权利不容第三国否决;乌克兰从未对俄罗斯构成军事威胁;俄罗斯在 1994 年《布达佩斯备忘录》中承诺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2022 年的行动是对国际法与国际秩序的直接违反。
两者之间的鸿沟在于对“安全”的不同定义。俄罗斯把缓冲区与势力范围视为安全的前提;西方与乌克兰把主权选择与集体防御视为安全的前提。这不是事实之争,而是前提之争——也正因为如此,它无法靠列举更多事实来解决。
| 争议点 | 俄方及其同情者的论据 | 乌方与西方的论据 | 证据状态 |
|---|---|---|---|
| 1990 年是否承诺“不东扩” | 解密档案显示,美国国务卿贝克曾对戈尔巴乔夫表示“北约不会向东推进一英寸”。 | 该表述的语境是“北约部队不部署到东德”,不涉及接纳新成员;1990 年 5 月戈尔巴乔夫本人接受德国留在北约。 | 无正式法律承诺;政治理解的范围仍有学术争论 |
| 2008 年布加勒斯特 | 北约公开宣布乌克兰将成为成员,等于把导弹架到俄罗斯门口。 | 声明未给时间表与路线图,德法当时明确反对;这更像安抚乌克兰的空头承诺。 | 文本明确,意图解释分歧 |
| 北约的“防御性” | 轰炸南联盟、在俄周边部署反导系统,说明其并非纯防御。 | 成员国自愿加入,集体防御条款只在成员受攻击时启动。 | 性质判断,取决于选取的案例 |
| 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 | 2008 年承诺加上 2019 年乌克兰修宪写入“加入北约”,构成现实威胁。 | 战前多数乌克兰民众对加入北约支持率并不高;北约也从未发出邀请。 | 事实清楚,威胁程度评估分歧 |
如何理解:“北约东扩是重要背景”是多数分析者的共识;“北约东扩是充分原因”则不是。区别在于:如果是充分原因,那么无论乌克兰做什么、无论俄罗斯内部政治如何,战争都不可避免;如果只是背景,那么 2022 年 2 月的决定就仍有选择空间。这两种判断会导向完全不同的责任分配。
国内政治:两国各自的“内部推力”
把战争完全归于地缘政治,会忽略一个事实:开战与抵抗,都是国内政治的选择。两国的政体、精英结构与合法性来源,塑造了它们能做什么、不能退什么。
俄罗斯方面:2011–2012 年的抗议浪潮后,政权的合法性越来越依赖“外部敌人”叙事与保守主义动员。2014 年克里米亚兼并带来了空前的支持率,也确立了一种模式:用对外行动换取国内合法性。此后八年,顿巴斯成为一个既不能赢也不能丢的“冻结冲突”,而 2021 年后的安全危机为重新定义对乌政策提供了机会。也有分析指出,普京个人对乌克兰的历史判断、对西方意图的不信任,以及情报系统提供的乐观评估,都在决策中起了作用。
乌克兰方面:独立后的三十年间,乌克兰长期受寡头政治、腐败与治理能力不足困扰,国家认同在地区之间分裂。2014 年之后,战争反而成为国家建构的催化剂:志愿营、去共产主义化立法、语言政策转向、军队专业化,都使乌克兰的社会凝聚力显著上升。这也意味着,任何包含领土让步的协议在乌克兰国内都面临极高的政治成本——2019 年修宪写入加入北约与欧盟,就是这种约束的制度化。
欧洲与美国方面:2014 年后,明斯克协议被当成“管理冲突”而非“解决冲突”的工具;欧洲对俄能源依赖削弱了制裁意愿;美国则在“重返亚太”与欧洲安全之间分配资源。2021 年俄方提出安全保障草案时,西方的回应被批评为缺乏紧迫感。
外交失败:三个可以避免的节点
结构性因素解释了“为什么会紧张”,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在 2022 年 2 月”。以下三个节点,是多数研究者认为本可以产生不同结果的地方。
布加勒斯特的模糊承诺
既未给乌克兰成员资格,也未明确排除。对俄罗斯是刺激,对乌克兰是空头支票。此后格鲁吉亚战争与乌克兰危机,都被认为与此有关。
明斯克协议的执行顺序
协议把“恢复边境控制”放在“宪法改革与地方选举”之后,等于让分离武装先获得政治合法性。乌克兰不愿执行,俄罗斯指责乌克兰违约,协议成为互相指责的工具。
安全保障谈判的窗口
俄方要求书面保证北约不东扩,西方以“门户开放”原则拒绝,同时未提出替代方案(如军控、中立承诺、分阶段撤军)。谈判在 2022 年 1 月后基本停滞。
五种解释框架,各自看到什么
国际关系学科提供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五种把同一堆事实组织起来的方式。每一种都有解释力,也都有系统性盲点。
| 框架 | 核心命题 | 解释得好的部分 | 系统性盲点 |
|---|---|---|---|
| 现实主义 (含进攻性现实主义) |
无政府体系中,大国为生存争夺缓冲与势力范围;北约东扩触及俄罗斯的核心安全利益,战争是结构压力的产物。 | 解释了俄罗斯为何对北约扩张如此敏感;解释了为何小国的安全承诺难以可信;预测了长期对抗。 | 难以解释为何是 2022 年而非 2015 年;难以解释俄罗斯对乌克兰主权本身的否定;容易滑向“强权即公理”。 |
| 自由制度主义 | 战争源于制度失败:集体安全机制失灵、明斯克协议设计缺陷、欧安组织缺乏执行力、经济相互依赖被武器化。 | 解释了外交为何一再失败;解释了制裁与军控体系的脆弱;对“如何避免下一次”有直接政策含义。 | 低估了身份与历史的作用;高估了制度在核心利益冲突中的约束力。 |
| 建构主义 | 国家利益由身份与叙事建构。俄罗斯的“兄弟民族”观念与乌克兰的民族建构冲突,使妥协在双方看来都是背叛。 | 解释了为何领土让步在两国都不可接受;解释了宣传与历史叙事的动员作用;解释了“承认”为何成为核心诉求。 | 难以量化,容易变成“各说各话”;对物质利益与军事平衡的解释不足。 |
| 帝国论 / 后殖民视角 | 俄罗斯延续了帝国中心的思维,把邻国视为势力范围;战争是帝国衰落后以民族主义重建合法性的尝试。 | 解释了俄罗斯对“势力范围”的执念;解释了为何连中立化的乌克兰也不被接受。 | 可能低估俄罗斯真实的安全焦虑;把复杂动机简化为单一帝国逻辑。 |
| 国内政治 | 战争是两国国内政治结构的产物:俄罗斯的合法性危机与个人化决策,乌克兰的国家建构与寡头政治。 | 解释了决策时机、误判与情报失灵;解释了为何谈判条件在国内不可行。 | 难以解释为何两国之外的国家也被卷入;容易陷入“领导人性格决定论”。 |
如何使用这张表:好的分析通常同时使用两到三个框架,并明确指出它们在哪里冲突。坏的分析只用一个框架,然后把不符合的事实称为“宣传”。
各方官方叙事对照
以下不是“谁在说谎”的判断,而是各方公开表述的整理。注意每一方都省略了什么。
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
- 2014 年是西方策动的违宪政变,克里米亚公投是居民自决。
- 北约五轮东扩违背了当年的政治承诺,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不可接受的红线。
- 乌克兰政权“纳粹化”,在顿巴斯实施种族灭绝(该说法缺乏独立证据支持)。
- 目标是保护顿巴斯居民、去军事化、去纳粹化;2022 年后追加四州并入。
- 冲突是西方对俄发动的“混合战争”,俄罗斯是被迫应战。
乌克兰与西方“俄罗斯的侵略战争”
- 2014 年是民众革命,亚努科维奇以武力镇压和平抗议后出逃。
- 主权国家有权选择联盟;北约是防御性组织,从未邀请乌克兰加入。
- “去纳粹化”是宣传话术,乌克兰总统本人是犹太裔,极右翼在议会中占比很小。
- 俄罗斯 1994 年承诺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2022 年的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
- 战争是俄罗斯帝国主义的延续,西方援助是帮助受害者自卫。
“全球南方”的多数立场则与两者都不同:他们多数在联合国大会投票支持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但拒绝制裁俄罗斯,理由是这场战争被视为大国对抗的一部分,且西方在伊拉克、利比亚等问题上的双重标准削弱了其道义号召力。印度、巴西、南非、印尼等国的立场,构成了这场冲突中第三个不可忽视的叙事群体。
中国的官方立场强调尊重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与原则、重视各国合理安全关切、支持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并于 2023 年发布十二点立场文件。这一表述同时包含“主权原则”与“安全关切”两个维度,在西方被批评为模糊,在中国看来是为谈判保留空间。中国未参与西方制裁,继续与俄罗斯保持经贸往来,同时向乌克兰提供人道援助。
五个最难的问题
每问给出双方最强论据与目前的证据状态,而不是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1. 北约东扩是战争的“根本原因”吗?
支持者指出:如果没有 2008 年的承诺与后续的军事合作,俄罗斯不会把乌克兰问题视为生存威胁。反对者指出:北约从未给乌克兰成员资格,战前乌克兰加入北约的支持率也不高;而俄罗斯在 2014 年就已动用武力,当时北约并未扩张到乌克兰。折中的判断是:北约东扩是重要的结构性背景,但不足以单独解释 2022 年的决定——否则无法解释时间点,也无法解释俄罗斯为何拒绝“乌克兰中立化”这一曾摆在桌面上的方案。
2. 2014 年基辅发生的是“政变”还是“革命”?
亚努科维奇是在大规模抗议与暴力冲突后离开基辅的,议会随后以多数票罢免他并组建临时政府。乌克兰与多数西方国家认为这一过程符合宪法程序(议会罢免总统的权力存在法律争议);俄罗斯认为这是外部支持的武装夺权。独立的法律评估倾向于认为:罢免程序存在宪法瑕疵,但“外国策划的政变”缺乏公开证据。这一分歧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决定了后续所有行动被定义为“恢复秩序”还是“侵略”。
3. 明斯克协议是谁先破坏的?
双方都指责对方。乌克兰指出分离武装与俄军持续违反停火、拒绝归还边境控制;俄罗斯指出乌克兰未履行宪法改革与地方选举承诺、并持续炮击。多数独立观察认为:停火从未真正执行,双方都在利用协议的模糊性;而协议本身的设计——把最敏感的政治条款放在最前面、把边境控制放在最后——使执行在结构上不可能。这是“制度失败”框架最有力的案例。
4. 俄罗斯的“去纳粹化”说法成立吗?
乌克兰确实存在极右翼团体与带有二战民族主义遗产的军事单位(如亚速营),其影响力在 2014 年后有所上升;但他们在议会选举中得票很低,2022 年时乌克兰总统是犹太裔,政府中并无极右翼主导。国际组织与多数研究者认为:“乌克兰政权纳粹化”不成立,该叙事的作用是动员国内支持、否定乌克兰国家合法性。同时,把乌克兰军队中的极右翼成分完全否认,也不符合事实——准确的表述是“存在但边缘”。
5. 如果没有北约,战争可以避免吗?
这是反事实问题,无法用证据回答。可以确定的是:俄罗斯在 2021 年底提出的条件不止于“乌克兰不加入北约”,还包括北约撤回 1997 年后在东欧的军事部署、限制导弹部署等;乌克兰方面的底线则是领土完整与主权选择。即使北约问题被冻结,顿巴斯地位、克里米亚归属、乌克兰的语言与历史政策仍是难以调和的议题。因此,“北约是唯一障碍”与“北约与此无关”两种说法,都过于简单。
本章的结论:原因是一张网,不是一条链。可以确定的是:2014 年的政权更迭、克里米亚兼并、顿巴斯战争开启了冲突;2022 年的决定把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而这个决定由俄罗斯领导人作出。结构性因素解释了风险为何积累,但不能替代对具体决定的责任判断。把这两句话同时说清楚,才是负责任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