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档案Ukraine Brief
Chapter 02 · 原因

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

“为什么会打起来”是这场冲突中最难的问题,因为它同时要求事实判断、因果推断与价值立场。可行的做法是:先拆开层次,再并列解释框架,最后比较各方叙事——而不是从一个结论倒推原因。

任何一场大规模战争都有四个层次的原因:结构(长期的地缘与历史条件)、中间层(制度、国内政治、联盟关系)、触发(把紧张转化为开战的具体决定)、升级(让战争扩大并持续的因素)。把四层混为一谈,是绝大多数争论失焦的原因——人们常常用结构层为触发层辩护,或用触发层否定结构层。

01 结构
帝国遗产与安全困境

苏联解体留下的边界、身份与军事遗产;无政府体系下大国对缓冲区与本土地位的焦虑。

02 中间层
制度与国内政治

北约与欧盟东扩、明斯克协议的缺陷、乌克兰的国家建构、俄罗斯的政体与合法性来源。

03 触发
2021–2022 的决定

安全保障草案被拒、边境集结、承认两个“共和国”,最终在 2022 年 2 月 24 日发动战争。

04 升级
让战争持续的因素

布恰事件、四州兼并、部分动员、武器升级、能源战、双方国内的政治承诺。

一个方法提醒:“原因”与“责任”不是同一个问题。解释一场战争如何发生,不等于为发动者开脱;指出结构性因素,也不等于否认决策者的选择空间。下文尽量把这两件事分开说。

A

历史与身份:为什么“乌克兰”本身成为问题

在俄罗斯的官方叙事里,乌克兰不是一个真正的“外国”;在乌克兰的叙事里,独立正是为了摆脱这种定义。两种历史观无法兼容,是这场冲突最深的一层。

乌克兰与俄罗斯同源于基辅罗斯。此后数百年,乌克兰土地大部分时间处于俄罗斯帝国与苏联的统治之下,但也长期存在独立的民族运动。苏联时期,乌克兰经历了 1932–1933 年的大饥荒(乌克兰称为“Holodomor”,多数国家议会认定为种族灭绝,俄罗斯拒绝这一认定)、二战中的复杂站队、以及 1986 年切尔诺贝利事故——这些记忆构成了乌克兰民族认同的核心素材。

1991 年独立时,乌克兰的边界是苏联时期的行政边界,包括 1954 年由赫鲁晓夫主导划归乌克兰的克里米亚。独立公投在包括克里米亚与顿巴斯在内的所有地区都获得多数支持,俄罗斯当时予以承认。因此,“乌克兰是人为拼凑的国家”这一说法,与 1991 年的公投事实不符;但“乌克兰国内存在地区性的身份分歧”,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俄罗斯方面的核心观念可以概括为:乌克兰人与俄罗斯人是“一个民族”(俄方常用“历史统一”表述),乌克兰的独立身份是外部势力(波兰、奥匈、冷战后的西方)塑造的结果,因此乌克兰倒向西方不仅是地缘损失,更是对“俄罗斯世界”的肢解。这一观念在 2021 年普京的文章《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中被系统表述。

乌克兰方面的核心观念则是:乌克兰民族的存在有独立的历史与文化证据,俄罗斯的“统一”叙事是否定乌克兰国家合法性的前奏;2014 年之后,战争本身反而加速了乌克兰民族认同的建构——语言转向、去共产主义化、对苏联遗产的重新评价,都在战时被强化。

“解释这场战争,必须同时解释两件事:为什么俄罗斯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以及为什么乌克兰认为自己有权抵抗。”

—— 分析框架说明,非引语
B

安全困境:北约东扩的争论

这是整场争论中分歧最大的一点。它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双方各自陈述的命题都为真,但得出的结论互相排斥。

俄罗斯的命题:北约是一个军事同盟,其在 1999、2004、2008 年的扩张把军事基础设施推进到俄罗斯边境;2008 年布加勒斯特峰会明确宣称乌克兰“将来会成为成员”;西方在 2014 年支持了乌克兰的政权更迭,并在 2021 年拒绝俄方提出的书面安全保障。在俄方看来,这是对一个核大国核心安全利益的持续挤压,属于“防御性反应”。

乌克兰与西方的命题:北约是防御性组织,成员资格由申请国与现有成员共同决定;主权国家选择联盟的权利不容第三国否决;乌克兰从未对俄罗斯构成军事威胁;俄罗斯在 1994 年《布达佩斯备忘录》中承诺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2022 年的行动是对国际法与国际秩序的直接违反。

两者之间的鸿沟在于对“安全”的不同定义。俄罗斯把缓冲区与势力范围视为安全的前提;西方与乌克兰把主权选择与集体防御视为安全的前提。这不是事实之争,而是前提之争——也正因为如此,它无法靠列举更多事实来解决。

争议点俄方及其同情者的论据乌方与西方的论据证据状态
1990 年是否承诺“不东扩” 解密档案显示,美国国务卿贝克曾对戈尔巴乔夫表示“北约不会向东推进一英寸”。 该表述的语境是“北约部队不部署到东德”,不涉及接纳新成员;1990 年 5 月戈尔巴乔夫本人接受德国留在北约。 无正式法律承诺;政治理解的范围仍有学术争论
2008 年布加勒斯特 北约公开宣布乌克兰将成为成员,等于把导弹架到俄罗斯门口。 声明未给时间表与路线图,德法当时明确反对;这更像安抚乌克兰的空头承诺。 文本明确,意图解释分歧
北约的“防御性” 轰炸南联盟、在俄周边部署反导系统,说明其并非纯防御。 成员国自愿加入,集体防御条款只在成员受攻击时启动。 性质判断,取决于选取的案例
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 2008 年承诺加上 2019 年乌克兰修宪写入“加入北约”,构成现实威胁。 战前多数乌克兰民众对加入北约支持率并不高;北约也从未发出邀请。 事实清楚,威胁程度评估分歧

如何理解:“北约东扩是重要背景”是多数分析者的共识;“北约东扩是充分原因”则不是。区别在于:如果是充分原因,那么无论乌克兰做什么、无论俄罗斯内部政治如何,战争都不可避免;如果只是背景,那么 2022 年 2 月的决定就仍有选择空间。这两种判断会导向完全不同的责任分配。

C

国内政治:两国各自的“内部推力”

把战争完全归于地缘政治,会忽略一个事实:开战与抵抗,都是国内政治的选择。两国的政体、精英结构与合法性来源,塑造了它们能做什么、不能退什么。

俄罗斯方面:2011–2012 年的抗议浪潮后,政权的合法性越来越依赖“外部敌人”叙事与保守主义动员。2014 年克里米亚兼并带来了空前的支持率,也确立了一种模式:用对外行动换取国内合法性。此后八年,顿巴斯成为一个既不能赢也不能丢的“冻结冲突”,而 2021 年后的安全危机为重新定义对乌政策提供了机会。也有分析指出,普京个人对乌克兰的历史判断、对西方意图的不信任,以及情报系统提供的乐观评估,都在决策中起了作用。

乌克兰方面:独立后的三十年间,乌克兰长期受寡头政治、腐败与治理能力不足困扰,国家认同在地区之间分裂。2014 年之后,战争反而成为国家建构的催化剂:志愿营、去共产主义化立法、语言政策转向、军队专业化,都使乌克兰的社会凝聚力显著上升。这也意味着,任何包含领土让步的协议在乌克兰国内都面临极高的政治成本——2019 年修宪写入加入北约与欧盟,就是这种约束的制度化。

欧洲与美国方面:2014 年后,明斯克协议被当成“管理冲突”而非“解决冲突”的工具;欧洲对俄能源依赖削弱了制裁意愿;美国则在“重返亚太”与欧洲安全之间分配资源。2021 年俄方提出安全保障草案时,西方的回应被批评为缺乏紧迫感。

D

外交失败:三个可以避免的节点

结构性因素解释了“为什么会紧张”,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在 2022 年 2 月”。以下三个节点,是多数研究者认为本可以产生不同结果的地方。

节点一 · 2008
布加勒斯特的模糊承诺

既未给乌克兰成员资格,也未明确排除。对俄罗斯是刺激,对乌克兰是空头支票。此后格鲁吉亚战争与乌克兰危机,都被认为与此有关。

节点二 · 2015
明斯克协议的执行顺序

协议把“恢复边境控制”放在“宪法改革与地方选举”之后,等于让分离武装先获得政治合法性。乌克兰不愿执行,俄罗斯指责乌克兰违约,协议成为互相指责的工具。

节点三 · 2021–22
安全保障谈判的窗口

俄方要求书面保证北约不东扩,西方以“门户开放”原则拒绝,同时未提出替代方案(如军控、中立承诺、分阶段撤军)。谈判在 2022 年 1 月后基本停滞。

2021 年 12 月至 2022 年 2 月的危机外交节点 俄方提交安全保障草案日内瓦美俄会谈美国书面回复拒绝核心要求顿巴斯交火升级全面入侵12 月1 月2 月
最后七十天的外交。从俄方递交草案到开战,只有两个多月。三次会谈(日内瓦、北约—俄罗斯理事会、欧安组织)都没有触及核心分歧:俄方要的是书面保证与势力范围,西方给的是“门户开放”原则与不具约束力的保证。外交并非没有发生,而是双方的前提从一开始就不兼容。
明斯克协议的执行顺序 第 1 条全面停火2015 年 2 月起生效第 2–3 条撤出重武器欧安组织监督第 4–8 条政治对话与赦免权力下放、特殊地位第 11–12 条宪法改革与地方选举在分离区举行第 9 条恢复边境控制被排在最后一步执行顺序的倒置:乌克兰要先完成政治条款,才能收回边境;分离武装则相反。
明斯克协议的顺序死结。第 9 条把“恢复乌克兰对边境的控制”放在地方选举与宪法改革之后,第 11–12 条则要求先完成政治安排。这意味着乌克兰必须先给分离地区特殊地位,才能收回边境;而分离武装只要拖住选举,就能永久维持现状。协议把否决权交给了最不愿意妥协的一方——这是“制度失败”框架最有力的案例。
2022年2月俄军进入乌克兰的主要进攻方向示意 白俄罗斯俄罗斯波兰罗马尼亚摩尔多瓦亚速海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第聂伯罗扎波罗热赫尔松马里乌波尔顿涅茨克卢甘斯克切尔尼戈夫苏梅利沃夫辛菲罗波尔北线东北线东线南线克里米亚(地位争议)
2022 年 2 月的四个进攻方向。北线自白俄罗斯指向基辅,东北线指向哈尔科夫,东线自顿巴斯向西,南线自克里米亚向赫尔松与梅利托波尔推进。这张图说明的是“怎么打”,而不是“为什么打”——把军事路线图当成动机证明,是常见的推理错误。示意图,不代表精确战线;克里米亚以斜线表示地位争议。
E

五种解释框架,各自看到什么

国际关系学科提供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五种把同一堆事实组织起来的方式。每一种都有解释力,也都有系统性盲点。

框架核心命题解释得好的部分系统性盲点
现实主义
(含进攻性现实主义)
无政府体系中,大国为生存争夺缓冲与势力范围;北约东扩触及俄罗斯的核心安全利益,战争是结构压力的产物。 解释了俄罗斯为何对北约扩张如此敏感;解释了为何小国的安全承诺难以可信;预测了长期对抗。 难以解释为何是 2022 年而非 2015 年;难以解释俄罗斯对乌克兰主权本身的否定;容易滑向“强权即公理”。
自由制度主义 战争源于制度失败:集体安全机制失灵、明斯克协议设计缺陷、欧安组织缺乏执行力、经济相互依赖被武器化。 解释了外交为何一再失败;解释了制裁与军控体系的脆弱;对“如何避免下一次”有直接政策含义。 低估了身份与历史的作用;高估了制度在核心利益冲突中的约束力。
建构主义 国家利益由身份与叙事建构。俄罗斯的“兄弟民族”观念与乌克兰的民族建构冲突,使妥协在双方看来都是背叛。 解释了为何领土让步在两国都不可接受;解释了宣传与历史叙事的动员作用;解释了“承认”为何成为核心诉求。 难以量化,容易变成“各说各话”;对物质利益与军事平衡的解释不足。
帝国论 / 后殖民视角 俄罗斯延续了帝国中心的思维,把邻国视为势力范围;战争是帝国衰落后以民族主义重建合法性的尝试。 解释了俄罗斯对“势力范围”的执念;解释了为何连中立化的乌克兰也不被接受。 可能低估俄罗斯真实的安全焦虑;把复杂动机简化为单一帝国逻辑。
国内政治 战争是两国国内政治结构的产物:俄罗斯的合法性危机与个人化决策,乌克兰的国家建构与寡头政治。 解释了决策时机、误判与情报失灵;解释了为何谈判条件在国内不可行。 难以解释为何两国之外的国家也被卷入;容易陷入“领导人性格决定论”。

如何使用这张表:好的分析通常同时使用两到三个框架,并明确指出它们在哪里冲突。坏的分析只用一个框架,然后把不符合的事实称为“宣传”。

F

各方官方叙事对照

以下不是“谁在说谎”的判断,而是各方公开表述的整理。注意每一方都省略了什么。

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
  • 2014 年是西方策动的违宪政变,克里米亚公投是居民自决。
  • 北约五轮东扩违背了当年的政治承诺,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不可接受的红线。
  • 乌克兰政权“纳粹化”,在顿巴斯实施种族灭绝(该说法缺乏独立证据支持)。
  • 目标是保护顿巴斯居民、去军事化、去纳粹化;2022 年后追加四州并入。
  • 冲突是西方对俄发动的“混合战争”,俄罗斯是被迫应战。
乌克兰与西方“俄罗斯的侵略战争”
  • 2014 年是民众革命,亚努科维奇以武力镇压和平抗议后出逃。
  • 主权国家有权选择联盟;北约是防御性组织,从未邀请乌克兰加入。
  • “去纳粹化”是宣传话术,乌克兰总统本人是犹太裔,极右翼在议会中占比很小。
  • 俄罗斯 1994 年承诺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2022 年的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
  • 战争是俄罗斯帝国主义的延续,西方援助是帮助受害者自卫。

“全球南方”的多数立场则与两者都不同:他们多数在联合国大会投票支持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但拒绝制裁俄罗斯,理由是这场战争被视为大国对抗的一部分,且西方在伊拉克、利比亚等问题上的双重标准削弱了其道义号召力。印度、巴西、南非、印尼等国的立场,构成了这场冲突中第三个不可忽视的叙事群体。

中国的官方立场强调尊重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与原则、重视各国合理安全关切、支持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并于 2023 年发布十二点立场文件。这一表述同时包含“主权原则”与“安全关切”两个维度,在西方被批评为模糊,在中国看来是为谈判保留空间。中国未参与西方制裁,继续与俄罗斯保持经贸往来,同时向乌克兰提供人道援助。

G

五个最难的问题

每问给出双方最强论据与目前的证据状态,而不是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1. 北约东扩是战争的“根本原因”吗?

支持者指出:如果没有 2008 年的承诺与后续的军事合作,俄罗斯不会把乌克兰问题视为生存威胁。反对者指出:北约从未给乌克兰成员资格,战前乌克兰加入北约的支持率也不高;而俄罗斯在 2014 年就已动用武力,当时北约并未扩张到乌克兰。折中的判断是:北约东扩是重要的结构性背景,但不足以单独解释 2022 年的决定——否则无法解释时间点,也无法解释俄罗斯为何拒绝“乌克兰中立化”这一曾摆在桌面上的方案。

2. 2014 年基辅发生的是“政变”还是“革命”?

亚努科维奇是在大规模抗议与暴力冲突后离开基辅的,议会随后以多数票罢免他并组建临时政府。乌克兰与多数西方国家认为这一过程符合宪法程序(议会罢免总统的权力存在法律争议);俄罗斯认为这是外部支持的武装夺权。独立的法律评估倾向于认为:罢免程序存在宪法瑕疵,但“外国策划的政变”缺乏公开证据。这一分歧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决定了后续所有行动被定义为“恢复秩序”还是“侵略”。

3. 明斯克协议是谁先破坏的?

双方都指责对方。乌克兰指出分离武装与俄军持续违反停火、拒绝归还边境控制;俄罗斯指出乌克兰未履行宪法改革与地方选举承诺、并持续炮击。多数独立观察认为:停火从未真正执行,双方都在利用协议的模糊性;而协议本身的设计——把最敏感的政治条款放在最前面、把边境控制放在最后——使执行在结构上不可能。这是“制度失败”框架最有力的案例。

4. 俄罗斯的“去纳粹化”说法成立吗?

乌克兰确实存在极右翼团体与带有二战民族主义遗产的军事单位(如亚速营),其影响力在 2014 年后有所上升;但他们在议会选举中得票很低,2022 年时乌克兰总统是犹太裔,政府中并无极右翼主导。国际组织与多数研究者认为:“乌克兰政权纳粹化”不成立,该叙事的作用是动员国内支持、否定乌克兰国家合法性。同时,把乌克兰军队中的极右翼成分完全否认,也不符合事实——准确的表述是“存在但边缘”。

5. 如果没有北约,战争可以避免吗?

这是反事实问题,无法用证据回答。可以确定的是:俄罗斯在 2021 年底提出的条件不止于“乌克兰不加入北约”,还包括北约撤回 1997 年后在东欧的军事部署、限制导弹部署等;乌克兰方面的底线则是领土完整与主权选择。即使北约问题被冻结,顿巴斯地位、克里米亚归属、乌克兰的语言与历史政策仍是难以调和的议题。因此,“北约是唯一障碍”与“北约与此无关”两种说法,都过于简单。

本章的结论:原因是一张网,不是一条链。可以确定的是:2014 年的政权更迭、克里米亚兼并、顿巴斯战争开启了冲突;2022 年的决定把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而这个决定由俄罗斯领导人作出。结构性因素解释了风险为何积累,但不能替代对具体决定的责任判断。把这两句话同时说清楚,才是负责任的叙述。